最近，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发布了《2025年电子商务与数字经济项目年度回顾》。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年度工作报告；但如果认真读下来会发现，它其实传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全球数字经济治理，正在从“重技术、重增长”，转向“重包容、重发展、重可持续”。
过去几年，全球谈数字经济，更多关注的是平台、流量、数据、跨境电商、人工智能和数字贸易规则。大家都在谈“新机遇”“新赛道”“新动能”。但这份报告提醒我们：数字经济确实在高速发展，但并不是所有国家、所有群体都能平等地分享其红利。
尤其对发展中国家来说，真正的问题往往不是“要不要数字化”，而是：有没有能力数字化？有没有条件参与数字贸易？有没有制度、数据、人才和基础设施来支撑数字转型？
这份报告的价值，就在于它把这些问题讲清楚了。
一、这份报告最重要的意义，不是总结成绩，而是重新定义“数字发展”
报告开篇就明确指出，电子商务和数字经济已成为全球经济和国际贸易中越来越核心的组成部分。与此同时，如果缺乏适当和充分的实施手段，数字化推进的速度和规模，很可能超过一些国家的适应能力，使其在社会和经济层面承受更大压力。
这句话非常值得细品。它其实是在告诉我们：数字化不是谁跑得快谁就赢，而是谁更有能力把数字化转化为普惠的发展成果。
这也是为什么，UNCTAD在这份报告里反复强调“inclusive and sustainable digital future”，也就是“包容且可持续的数字未来”。报告特别提到，2025年UNCTAD第十六届大会通过的《日内瓦共识》，已经进一步重申并扩展了该机构在电子商务和数字经济领域的任务授权，要求其帮助各国增强电子商务能力，完善数字基础设施、技能和治理框架，并推动建设循环型数字经济。
换句话说，今天国际社会对数字经济的理解，已经不只是“促进交易”这么简单了，而是进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阶段：数字经济要服务发展，而不是制造新的发展断层。
二、真正的数字鸿沟，已经不只是“有没有网”，而是“有没有体系能力”
如果说过去的数字鸿沟主要体现在网络接入、硬件设备和基础通信，那么今天的数字鸿沟，已经变得更加复杂。
从报告看，UNCTAD 2025年的工作重点非常清晰，主要围绕三件事展开：
1. 增强理解，也就是通过统计、研究和数据库建设，让各国更清楚地认识数字经济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2. 强化能力，也就是通过电子商务准备度评估、国家电商战略、改革跟踪工具和技术援助，帮助发展中国家真正建立起推进数字经济的制度能力；
3. 凝聚共识，也就是通过政府间专家机制和国际合作平台，让发展中国家在全球数字议题中拥有更多表达权和参与度。
这三方面合起来，其实对应的是数字发展的三个关键问题：看得清、做得成、说得上。
这背后体现的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政策思路：数字经济不是靠一个APP、一个平台、一个概念就能做起来的，它依赖的是完整的生态系统。
比如，报告提到，2025年UNCTAD完成了第41份电子商务准备度评估，为阿尔及利亚、津巴布韦和印度尼西亚等国家提供支持，并帮助多个国家推进国家电子商务战略制定和实施。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尼西亚成为首个接受此类支持的G20国家。
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是数字经济发展较快、市场规模很大的国家，也依然会面临数字治理中的深层问题，比如跨部门协调不足、数字技能不平衡、物流体系不完善、金融包容性不够等。换言之，问题早已不是“有没有互联网”，而是：有没有把数字基础设施、制度规则、金融体系、统计能力、人才培养和跨境贸易衔接起来的综合能力。
这才是当前数字竞争最核心的部分。
三、一组数据说明：发展中国家不是没有进步，但差距仍在扩大
这份报告里有不少值得关注的数据。
例如，UNCTAD新建立了全球电子商务销售额和数字订购出口数据库，用来帮助各国更好理解电子商务价值规模以及统计口径差异。报告同时指出，2024年全球ICT货物出口增长10%，达到接近3万亿美元的新高；发展中经济体数字可交付服务出口在2024年增至1.17万亿美元。
看起来，发展中经济体进步不小。但问题在于，发达经济体增长得更快。报告指出，发达经济体占全球数字可交付服务出口的比重仍然超过四分之三。也就是说，数字经济增长虽然是全球性的，但价值捕获能力依然高度集中。
还有一个细节尤其值得警惕：UNCTAD最新一轮ICT企业使用情况统计覆盖了69个经济体，虽然这些经济体代表了全球60%的GDP和74%的货物与服务出口，但其中没有一个最不发达国家。
这背后的问题很深。因为这意味着，很多最需要数字政策支持的国家，甚至还没有被纳入全球统计比较体系。它们不是没有问题，而是连“被看见”的基础都还不充分。
这也提醒我们：数字治理的第一步，不只是建平台、谈规则，更要先有数据、先会统计、先能测量。
没有统计能力，就难以识别问题；没有可比数据，就难以制定政策；没有测度体系，就更难真正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某种意义上说，统计能力本身，就是数字时代的一种基础能力和治理权力。
四、报告最有温度的一部分，是它把“女性数字创业者”放到了中心位置
很多数字经济文件喜欢谈大平台、大市场、大模型，但这份报告里最打动人的部分，恰恰是关于女性数字创业者的内容。
报告介绍，eTrade for Women项目在2025年继续扩展，新增100名成员，总人数超过400人，覆盖65个国家；同时发布了关于非洲女性数字创业者的专题研究。研究发现，超过80%的女性创业者依赖个人储蓄创业，正式融资渠道获取不足，而数字基础设施不平衡、融资中的性别偏见、高运营成本以及照护责任，则进一步压缩了她们的发展空间。
这说明，数字经济并不会天然带来平等。
很多时候，我们容易误以为“互联网是开放的”“数字平台门槛低”，所以任何人都能公平参与。但现实并非如此。资金、资源、社会分工、照护压力、能力培训、平台流量分配，这些传统不平等因素，都会在数字经济中以新的形式被放大。
所以，报告传递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理念是：数字包容不能停留在口号上，而必须进入政策设计。
这一点在国家战略中也有所体现。比如，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国家电子商务战略，明确把妇女、青年、农村地区人口和残障人士纳入重点支持对象；加纳的战略推进中，也有女性创业者和中小企业代表参与。
这其实代表着数字政策思路的一种升级：从“发展数字经济”，转向“让更多人有机会参与数字经济并从中受益”。
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
五、数字化不一定天然“绿色”，这是这份报告最有前瞻性的地方之一
如果说大多数机构谈数字经济时更关注效率、创新和增长，那么UNCTAD这份报告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把环境可持续性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
报告提到，2025年举行的政府间专家组会议强调，要加强对数字技术全生命周期环境影响的治理，特别关注数据中心的能耗和水耗、转型矿产供应链中的价值分配不均，以及推动数字经济中的循环生产和消费。相关政策建议明确鼓励各国探索更加节能、节水、环境友好的数据中心发展路径。
这很重要。因为今天全球都在谈人工智能、算力中心、数据中心、芯片和云服务，但这些背后并不只是技术突破，也意味着巨大的能源消耗、资源需求和环境压力。
很多发展中国家往往在全球数字价值链中承担资源供给、矿产开采、环境代价和低附加值环节，却未必能分享到相应的技术红利和市场收益。报告对此的关注，实际上是在提醒国际社会：数字化如果脱离环境正义和发展公平，最终可能会制造新的不平衡。
所以，这份报告不是简单地为数字化“叫好”，而是在推动一种更成熟的数字发展观：数字经济当然要发展，但必须是对人更友好、对环境更负责、对发展中国家更公平的发展。
六、报告也坦率承认：未来挑战不小，需求增长比资源更快
一份好的国际报告，不只报喜，也应该报忧。这份报告在这方面是坦诚的。
报告提到，虽然2025年项目获得了新的支持，比如瑞士续期四年资助、沙特阿拉伯成为新的发展伙伴，但在联合国系统改革和资源收缩背景下，未来几年预算和人力都将面临压力。与此同时，发展中国家对数字治理、电子商务战略、统计测度、法律框架和能力建设的需求却在持续上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前全球数字合作正处在一个有点“供不应求”的状态：需求越来越强，公共支持能力却未必同步提升。
这也是为什么，报告一再强调伙伴关系、多方协作和联合行动的重要性。数字经济治理不是一两个国际组织单打独斗就能完成的，它需要政府、国际机构、区域组织、私营部门、研究机构和社会组织共同参与。
从这个意义上看，报告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倡议：在数字化加速重构全球经济格局的当下，国际社会需要给发展中国家提供更多、更稳定、更可持续的支持。
七、这份报告给我们的三点启发
读完这份报告，至少有三点特别值得重视。
1. 未来数字竞争，拼的不是“热点”，而是治理能力。谁能真正把基础设施、制度、统计、金融、人才和产业协同起来，谁才更可能在数字经济中获得长期优势。数字经济说到底，不只是技术竞争，更是治理能力竞争。
2. 包容性不是附加项，而是数字政策能否成功的关键条件。如果女性、中小微企业、农村地区、最不发达国家无法有效参与数字经济，那么数字化越推进，原有差距反而可能越拉大。真正成功的数字转型，必须是更多人能参与、更多国家能受益的转型。
3. 全球数字治理正在进入“发展导向”重新回归的阶段。过去讨论数字议题，往往偏向规则、平台和技术。现在越来越多国际文件开始强调发展权、能力建设、统计基础和环境可持续。这意味着，未来谁能把“规则制定”与“发展支持”结合起来，谁就更能在全球数字治理中占据主动。
八、观察与思考：数字未来，不能只属于少数国家和少数人
总体来看，UNCTAD这份《2025年电子商务与数字经济项目年度回顾》最重要的贡献，不是列出了多少活动、多少培训、多少会议，而是清晰传达了一个正在形成中的国际共识：
数字经济的发展，必须回到“以发展为中心”的轨道上来。
它提醒我们，数字化不是天然包容的，也不是天然可持续的；
它既可能创造机会，也可能扩大差距；
既可能推动增长，也可能带来新的环境和治理压力。
因此，一个真正值得期待的数字未来，不应只属于技术强国、大平台和资本密集型企业，而应该属于更多发展中国家，属于更多中小企业，属于更多女性创业者，属于那些今天还处在数字化边缘的人群。
这，或许才是这份联合国报告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事。
【作者简介】姚歆，高级工程师、国际注册管理咨询师，法国巴黎第一大学企业管理硕士。现任中国贸促会商业行业委员会秘书长、国际标准化组织管理咨询技术委员会（ISO/TC 342）主席、国际标准化组织联络中心技术委员会（ISO/TC 351）秘书、亚洲营销联盟（AMF）主席（2024-2026）、RCEP工商咨询理事会中国委员会服务贸易行业联络办公室主任、中国—东盟商务理事会（CABC）服务贸易委员会主席、商务部管理咨询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W/TC 1）主任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服务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MIIT/TC6）委员、瑞士国家标准机构（SNV）质量管理与质量保证全国委员会（INB/NK 140）委员、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全国委员会（INB/NK 174）委员。
两次获得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卓越奖（2023年、2024年），五次获评《中国标准化》杂志标准化新闻人物（2019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曾荣获第九届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管理科学奖（个人奖）、中国标准化协会2019年标准化助力奖（个人奖）、全国服务业科技创新人物（2025年）。曾任亚洲中小企业理事会（ACSB）主席（2020-2023）。
在电子商务、数字贸易、人力资源管理、校企合作、直播营销、共享经济、在线旅游、商务会展等领域牵头制定ISO国际标准20余项。从2023年至2025年，牵头推动中国成功申请ISO/TC 342（管理咨询）、ISO/TC 351（联络中心）、ISO/TC 352（数字营销）等3个国际标准化技术机构秘书处落户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