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20多年，金砖国家内部货物贸易从842亿美元增长到1.17万亿美元，扩大了13倍以上。这样的速度，足以说明金砖已不只是一个政治概念，而正在成为全球南方最重要的经贸合作平台之一。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贸易规模做大了，是否就意味着金砖已经形成了真正紧密的经济共同体？
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最新报告给出的答案是：未必。
金砖内部贸易增长确实惊人，但从贸易结构、网络关系到制度安排来看，今天的金砖更像是一个“快速扩张中的贸易网络”，而不是一个已经成熟定型的高水平合作体系。中国的枢纽作用越来越突出，不少成员仍在“卖资源、买制造品”，而覆盖整个金砖的统一贸易制度框架仍然缺位。
也就是说，金砖真正的考验，或许不是“能不能继续增长”，而是能不能从贸易增量走向合作提质，从市场连接走向制度连接。
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近日发布报告《金砖国家内部贸易二十年：趋势、模式与政策》，系统梳理了2003—2024年金砖国家内部贸易的演变轨迹。报告传递出一个鲜明信号：随着金砖扩员，金砖已不仅是一个政治合作平台，更正在成长为全球南方最具分量的经贸合作机制之一。
但与此同时，报告也提醒我们，金砖内部贸易虽然增长迅猛，却仍未与其经济体量和贸易潜力相匹配。换句话说，金砖已经很“大”，但距离真正“深度联通”，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一、二十年增长13倍，金砖内部贸易跑出了“加速度”
从规模看，金砖内部贸易的增长十分亮眼。2003年，金砖内部货物贸易出口规模仅为842亿美元；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升至1.17万亿美元，20多年间扩大了13倍以上，年均增长13.3%，明显高于同期全球贸易和整体南南贸易增速。特别是在疫情之后的2020—2024年间，金砖内部货物贸易年均增速达到16.1%，显示出较强韧性。
更宏观地看，到2024年，扩员后的10个金砖成员国合计占全球产出的27%、全球货物出口的24%、全球外国直接投资（FDI）流入的22%。若按购买力平价计算，金砖经济总量占世界的比重已从2003年的24%升至2024年的39%。这说明，金砖已成为全球经济版图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
二、增长很快，但仍谈不上“高水平一体化”
值得注意的是，内部贸易增长快，并不意味着金砖已经形成了类似区域经济共同体那样的高水平一体化结构。
报告指出，到2024年，金砖内部贸易只占全球贸易的大约5%，占南南贸易的20%左右。这一比例与金砖成员在全球GDP和全球出口中的占比并不相称。换言之，金砖虽然是“贸易大国的集合体”，但其成员之间的贸易联系深度，仍未充分反映其整体经济实力。
这也是理解金砖未来方向的关键：金砖内部贸易的“量”已经上来了，但“质”和“机制”还需要继续补课。
三、中国是枢纽，金砖贸易网络呈现明显中心化特征
报告中的双边贸易网络分析非常有启发意义。2003年时，金砖内部贸易网络还比较松散，很多双边贸易流规模很小；到2024年，内部贸易联系明显加密，26组双边贸易流已超过50亿美元。
其中，中国在网络中的中心地位尤为突出。2024年，金砖内部最大的双边贸易流是中国对印度出口，达到1200亿美元。除中国外，巴西、印度、印度尼西亚、俄罗斯和阿联酋也构成了金砖内部贸易的重要节点。
这表明，当前金砖内部贸易更像是一个以中国为重要枢纽、多个区域节点协同联动的网络，而不是一个完全均衡的多中心结构。中国在其中既是最大贸易节点，也是连接内部市场的重要支撑点。
四、结构性差异依然明显：不少成员仍在“卖资源、买制造品”
如果说规模告诉我们金砖贸易“有多大”，那么结构则揭示了它“走到了哪一步”。
报告发现，10个成员中有7个国家——巴西、埃及、埃塞俄比亚、印度尼西亚、俄罗斯、南非和阿联酋——对其他金砖成员的出口中，初级产品占比超过60%；其中巴西、埃塞俄比亚、俄罗斯、南非和阿联酋的占比甚至超过75%乃至90%。这种对资源品、能源品和其他初级产品的出口依赖，在过去二十年中总体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与之相对，几乎所有成员国——中国和印度除外——从其他金砖成员进口的产品中，中高技术制造品占比较高，且整体呈上升趋势。也就是说，不少金砖国家在内部贸易中仍然主要承担资源和原材料供给方角色，而高附加值制造环节则更多集中在少数国家。
这说明，金砖内部贸易具有较强互补性，但也存在显著层级差异。若这一结构长期固化，贸易增长未必能自动转化为所有成员共享的产业升级红利。
五、中国和印度呈现升级趋势，但分化同样明显
在报告分析中，中国和印度是两个较具代表性的升级案例，但二者程度不同。
中国的转型最为典型。2003年，中国对其他金砖国家出口仍以劳动密集型产品为主，占比34.8%；到2024年，中高技术制造品占比合计已达到72%，其中中技术制造品39%，高技术产品33%。与此同时，中国从金砖成员进口的产品则高度集中于初级产品，到2024年占比达到87%。这意味着，中国在金砖内部贸易中的位置日益清晰：出口高附加值制造品，进口资源型产品，体现出明显的工业升级特征。
印度也出现了升级趋势：其劳动密集型产品占比下降，中高技术产品占比提升至42%以上，但整体升级幅度仍较为温和。
六、真正的短板，不只是贸易结构，更是制度供给
报告最重要的判断之一，是金砖内部贸易的市场现实已经走在前面，但制度合作明显滞后。
过去20年，金砖成员之间总体出现了关税下降趋势，但国别差异仍较大。更关键的是，虽然成员之间已加入不少双边或区域优惠贸易安排，但至今仍没有覆盖整个金砖集团的统一贸易协定。也就是说，当前金砖内部贸易增长更多依靠市场力量、双边安排和外部环境变化推动，而不是一个统一规则框架下自然形成的结果。
对此，报告提出金砖可以考虑采取“Trade+”战略，即不仅关注狭义贸易自由化，还应把贸易与投资便利化、基础设施、标准衔接、制度能力建设等更广泛议题结合起来，为未来更深层次合作打基础。
七、观察与思考：从“增长极”走向“合作极”，金砖还需要跨过几道坎
这份报告给我们的最大启发是，金砖内部贸易的过去二十年，是一个“规模快速扩张、结构仍待优化、机制尚未跟上”的过程。
一方面，金砖内部贸易增长13倍，说明成员之间的市场联系、资源互补和合作需求都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方面，当前内部贸易仍带有较强的中心化特征和层级性分工特征，不少国家仍停留在“出口初级产品、进口中高端制造品”的格局中。
从中国视角看，这既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责任。中国已经成为金砖内部贸易的重要枢纽，未来不仅要继续发挥市场和产业优势，也需要推动金砖合作从“贸易扩张”迈向“规则塑造”、从“商品互通”迈向“产业协同”、从“节点驱动”迈向“网络共建”。
放在更大的全球背景下，金砖内部贸易的意义，也不只是成员之间“多做生意”这么简单。它背后反映的是全球经济重心向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持续转移，是全球南方横向联结的增强，也是国际经济秩序多元化演进的重要体现。
二十年增长13倍，说明金砖内部贸易已经迈过了“有没有”的阶段；但能否继续跨越到“深不深、强不强、稳不稳”的新阶段，决定着金砖未来在全球经济治理中的真正分量。
金砖的下一步，不只是把贸易做大，而是把联结做深、把合作做实、把规则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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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姚歆，高级工程师、国际注册管理咨询师，法国巴黎第一大学企业管理硕士。现任中国贸促会商业行业委员会秘书长、国际标准化组织管理咨询技术委员会（ISO/TC 342）主席、国际标准化组织联络中心技术委员会（ISO/TC 351）秘书、亚洲营销联盟（AMF）主席（2024-2026）、RCEP工商咨询理事会中国委员会服务贸易行业联络办公室主任、中国—东盟商务理事会（CABC）服务贸易委员会主席、商务部管理咨询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W/TC 1）主任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服务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MIIT/TC6）委员、瑞士国家标准机构（SNV）质量管理与质量保证全国委员会（INB/NK 140）委员、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全国委员会（INB/NK 174）委员。
两次获得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卓越奖（2023年、2024年），五次获评《中国标准化》杂志标准化新闻人物（2019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曾荣获第九届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管理科学奖（个人奖）、中国标准化协会2019年标准化助力奖（个人奖）、全国服务业科技创新人物（2025年）。曾任亚洲中小企业理事会（ACSB）主席（2020-2023）。
在电子商务、数字贸易、人力资源管理、校企合作、直播营销、共享经济、在线旅游、商务会展等领域牵头制定ISO国际标准20余项。从2023年至2025年，牵头推动中国成功申请ISO/TC 342（管理咨询）、ISO/TC 351（联络中心）、ISO/TC 352（数字营销）等3个国际标准化技术机构秘书处落户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