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笔者受邀出席2026年世界职业技术教育发展大会“职业教育助力服务业高质量发展”平行会议，并作题为《让服务业职业教育“生而全球”：以国际标准连接课堂、职业与市场》的专题报告。与来自国际组织、行业机构和职业院校的中外嘉宾交流，聆听各领域的实践分享，笔者深切感受到：职业教育正在更深地融入服务业发展的核心环节，成为支撑产业升级、改善民生服务和拓展国际合作的重要力量。
钢铁需要“体检师”，大飞机需要“工业医生”，高铁需要智能检测，城市地下管网需要专业守护；小商品走向全球，需要数字贸易人才，中餐融入海外生活，需要兼具技艺与经营能力的从业者；一个孩子能否得到妥善照护，也与职业教育紧密相连。这些看似分散的场景，在此次会议上呈现出共同的发展逻辑：服务业提出新的需求，职业教育将其转化为人才能力，人才再以专业服务创造经济与社会价值。
从主旨报告到专题交流，再到《职业教育助力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工作方案》和首批43项服务业职业教育标准发布，会议展示了职业教育连接课堂、职业与市场的多种路径，也引出了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面对不断变化的产业需求，职业教育如何及时回应？人才培养如何转化为可靠的服务质量？中国丰富的实践，又能为全球服务业发展提供怎样的启示？
一、技能也是基础设施：重新认识职业教育的经济价值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达到41.37万亿元，同比增长5.2%，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为59.5%，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6.1%。服务业既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也是推动增长的重要力量。与之相适应，高质量的技能人才供给，正在成为支撑产业升级与服务品质提升的重要基础。
但如果对服务业的认识仍停留在餐饮、住宿和接待，就难以理解此次会议展示的人才需求。
河北工业职业技术大学介绍钢铁“体检师”的培养，将无损检测与工程质量联系起来；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大学围绕航空装备全生命周期检测，展示如何培养懂行业规范、会操作设备、能判断缺陷的技术人才；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则将目光投向轨道交通智能检测。
这些案例共同说明，制造业竞争力的背后，有大量专业服务能力在发挥作用。检验检测、装备维护、质量评价等工作，直接影响产品的可靠性、使用寿命和市场信任。
陕西铁路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分享的高原铁路施工与运维人才培养，又将技能要求推进到特殊环境之中。面对高寒、缺氧和复杂地质，人才培养需要同时考虑装备操作、维护保障、环境适应与应急处置。
因此，高技能既体现在操作的精度，也体现在判断的准确性、协同的有效性与责任的可追溯性。
贸易发展与标准合作组织（ODCCN）理事黄希坤在主旨报告中提出：“技能同样是一种基础设施。”这一判断点明了职业教育的基础性价值。道路、港口、设备和数字系统投入运行，都需要人的专业能力支撑。设施可以通过项目建设形成，技能却需要通过教育、训练和实践持续积累。
服务业越向专业化发展，人才能力就越成为难以绕开的基础条件。
二、从产品交付到持续服务：产业升级正在改变人才需求
此次会议的多个案例，都展示了产业链与服务链的延伸。
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围绕鸿蒙生态介绍人才培养实践，关注应用迁移适配、测试运维和全场景服务等岗位。这些人才承担着将技术转化为可使用、可维护、可持续交付的应用服务的重要任务。
其背后的规律具有普遍性：一项技术完成研发之后，要进入千行百业，还需要大量工程实施、适配测试、用户支持和运营维护工作。职业教育可以在技术成果与规模化应用之间发挥重要作用。
四川建筑职业技术大学介绍城市地下管网人才培养，则展示了城市建设向全生命周期服务延伸的趋势。管网建成之后，还需要探测、诊断、维护、修复和数据管理。城市更新由此不断产生新的专业服务需求，也要求相关专业从单项施工技能向综合运维能力拓展。
长江职业学院以“两条会飞的鱼”讲述航空物流，广西国际商务职业技术学院以纸质货运单据向数字运单的变化讲述港口物流。两者虽然切入点不同，却都表明：现代物流效率来自多环节协同，需要从业者理解运输组织、信息系统、关务要求与服务保障之间的联系。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原校长赵忠秀在主旨报告中，从全球服务贸易结构变化和中国服务贸易发展展开分析，将人才培养放到知识含量提高、国际规则演进的背景之下。
世界贸易组织的研究同样指出，数字化可能推动贸易进一步向服务，特别是可数字化交付的服务转移。
由此看，专业建设需要更多关注完整业务过程。学生掌握一个操作环节之后，还应理解这个环节如何影响客户、企业和上下游伙伴。人才培养的目标，也应从完成单项任务，进一步走向解决实际问题。
三、从校企合作到共同育人：产教融合需要持续机制
产业变化快，教学如何跟上？
中国服务贸易协会秘书长仲泽宇在报告中，以产业迭代与教育更新之间的节奏差异引出讨论，并强调行业组织在需求转化、资源对接中的作用。这触及产教融合的一个现实难题：企业提出的经营需求，需要经过研究和教学转化，才能成为适合学生学习的能力要求。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提出“建好放在市场上的大学”，围绕数字贸易变化更新岗位要求、课程与实训，并面向经营者提供培训。其启示在于，学校需要持续理解市场，才能及时识别企业究竟缺少什么能力。
河北工业职业技术大学把检测任务转化为教学工单，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大学推动教师进入企业一线，陕西铁路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探索项目现场实训，广西国际商务职业技术学院强调将真实业务转化为课程资源。这些实践，都在缩短课堂与现场之间的距离。
但真实项目进入教学，还需要遵循教育规律。企业任务要经过难度分解、风险控制和循序训练，才能形成有效学习。学生既要练习当前岗位技能，也要形成应对未来变化的基础能力。
新加坡SkillsFuture行业技能框架提供了可比较的经验。该框架由政府、雇主、行业协会、教育机构和工会共同开发，将岗位、职业路径以及现有和新兴技能联系起来，为人才培养建立共同语言。
此次会议发布的《职业教育助力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工作方案》，聚焦技术配套服务、仓储物流服务、软件和数据服务、国际贸易、重大工程建设、城市更新、养老育小服务、餐饮服务八大重点领域，部署17个重点项目，由职业院校、企业和行业组织共同牵头推进。
这一安排的重要意义，在于将个别合作经验进一步转化为集群培养与协同改革的机制。企业提供真实需求，院校组织学习过程，行业组织提炼共性要求，才能让合作持续进入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和实训条件建设。
四、从服务供给到生活品质：民生与小企业应成为重要尺度
服务业高质量发展，既要看产业技术水平，也要看普通家庭获得服务的质量。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介绍托育人才培养时，将医疗保健、生活照料与早期发展支持相结合，强调教学关键要素的联动改革。这说明，托育中的“照顾好”，包含丰富而具体的专业要求。
同样，养老服务需要理解长者的身体状况、生活习惯与心理需求；社区服务需要兼顾便利、安全和包容。设施建成增加了供给，人才能力则决定服务能否赢得信任。
世界贸易组织（WTO）中小微企业非正式工作组秘书处协调员凯瑟琳·伦德奎斯特的发言，还提醒我们关注服务业中数量众多的小企业。它们往往缺少专门培训部门，经营者可能同时处理财务、客户、人员和日常风险。
因此，职业教育面向社会提供培训，需要更加灵活、实用、可获得。围绕数字营销、国际客户服务、绿色运营或合同理解等具体任务设计短课程，能够帮助小企业把学习转化为经营改善。
她同时指出，技能无法独立消除企业参与国际贸易的所有障碍。小企业还需要市场信息、金融服务、数字连接和可信赖的商业网络。这意味着，职业院校应与商协会、贸易促进机构和公共服务平台形成合作，让培训与后续支持衔接起来。
我国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提升培训行动，也强调围绕制造业、服务业紧缺人才供给，实行按需培训。
判断培训是否有效，最终要看企业能否改善服务、劳动者能否胜任工作、家庭能否获得更可靠的生活支持。职业教育的社会价值，就体现在这些具体变化之中。
五、从标准发布到能力形成：让课堂、职业与市场相互连接
此次会议发布首批43项具有中国特色的高水平服务业职业教育标准，包括6项专业教学标准、27项课程标准、5项师资和实习条件标准、5项职业能力评价标准。
这些成果为人才培养建立了相互衔接的要求：学什么、怎样教、在什么条件下训练，以及如何证明已经具备能力。
笔者在专题报告中提出，职业教育教学标准需要与职业标准衔接，也需要关注服务业国际标准。职业标准主要回答从业者需要具备什么能力，服务标准则更多关注机构如何组织流程、控制风险和保障顾客权益。
例如，ISO 22483:2020关于酒店服务的要求、ISO 18295-1:2017关于客户联络中心的要求，都可以为相关专业课程提供行业参照。
标准进入课堂，需要完成教学转化。顾客需求识别可以成为接待任务，投诉处理可以成为情境案例，风险管理可以成为实训中的判断与操作要求。评价既看任务是否完成，也看依据是否充分、过程是否可靠。
与此同时，教师和院校可以通过案例研究、标准验证与国际讨论，为标准化提供教育和实践视角，形成“标准进入教育、教育支持标准、产业检验成效”的循环。
在此基础上，笔者提出服务业职业教育应当“生而全球（BornGlobal）”：在专业设计之初，就考虑国际标准、全球产业趋势和跨文化工作场景。今天，即使在国内就业，酒店员工、电商运营人员和技术服务人员，也可能直接面对国际客户或参与跨境项目。
世界中餐业联合会与浙江旅游职业学院的联合分享，为这一理念提供了具体例证。海外中餐需要烹饪技艺，也需要经营管理、文化传播和当地规则知识。食品安全与交付质量需要共同要求，地方风味和文化表达则需要创造空间。
国际合作的成效，还应体现在当地教师能否持续教学、当地青年能否获得发展机会。贸易发展与标准合作组织（ODCCN）理事黄希坤强调的技能、标准与贸易协同，以及会上介绍的ISO/IWA 51项目，为职业院校参与更广泛的企业服务和标准合作提供了探索方向。各国可以共同开发资源、验证方法，在相互学习中形成适合当地的发展路径。
六、观察与思考：服务业向前，最终要让人向上
从主旨报告到各领域实践，此次会议呈现的共同认识是：服务业升级需要高技能人才，人才培养需要标准与真实场景，国际合作需要持续的能力建设。
将这些认识转化为行动，还需进一步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如何让改革从成果发布走向持续应用。 行动方案和标准发布后，应跟踪课程如何调整、教师如何实践、企业如何参与，以及学生能力是否改善。项目数量之外，更需要使用效果与产业反馈。标准也应在实践中不断验证和更新，才能持续回应行业变化。
第二，如何在回应变化的同时培养长期能力。 人工智能、数字平台和绿色转型会改变工作任务，但专业基础、沟通协作、责任意识与学习能力，决定劳动者能否持续成长。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就业未来报告》显示，受访雇主预计到2030年劳动者39%的核心技能将发生变化。这项调查提示我们，职前培养与职后学习需要更加紧密地连接。
第三，如何让高质量服务与劳动者发展相互促进。 服务质量依靠专业人员持续积累，也需要合理回报、良好工作条件和职业上升空间。培养人才的同时，行业还应努力形成吸引人才、留住人才、尊重专业的环境。只有让专业能力获得认可，劳动者才更有动力长期深耕。
此次会议把工厂、港口、市场、城市与家庭放进同一幅人才培养图景，展示了职业教育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广度，也让我们看到它共同的着力点：把产业需求转化为人的能力，再让人的能力创造可靠服务。
职业教育托起服务业高质量发展，最终要体现为企业更有竞争力、生活更有品质，也体现为更多劳动者能够凭借技能，获得成长与尊严。
【作者简介】姚歆，高级工程师、国际注册管理咨询师，法国巴黎第一大学企业管理硕士。现任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商业行业委员会秘书长、国际标准化组织管理咨询技术委员会（ISO/TC 342）主席、国际标准化组织数字营销技术委员会（ISO/TC 352）主席、亚洲营销联盟（AMF）主席（2024-2026）、RCEP工商咨询理事会中国委员会服务贸易行业联络办公室主任、中国—东盟商务理事会（CABC）服务贸易委员会主席、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农产品流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GH/TC3）副主任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服务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MIIT/TC6）委员、商务领域管理咨询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W/TC1）主任委员、瑞士国家标准机构（SNV）质量管理与质量保证全国委员会（INB/NK 140）委员、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全国委员会（INB/NK 174）委员。
曾四次获得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卓越奖（2023年1次、2024年1次、2026年2次），五次获评《中国标准化》杂志标准化新闻人物（2019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曾荣获第九届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管理科学奖（个人奖）、中国标准化协会2019年标准化助力奖（个人奖）、全国服务业科技创新人物（2025年）。
曾任亚洲中小企业理事会（ACSB）主席（2020-2023）和国际标准化组织联络中心技术委员会（ISO/TC 351）秘书（2025-2026）。在电子商务、数字贸易、人力资源管理、校企合作、直播营销、共享经济、在线旅游、商务旅游、商务活动等领域牵头制定ISO国际标准20余项。从2023年至2025年，牵头成功推动ISO/TC 342（管理咨询）、ISO/TC 351（联络中心）、ISO/TC 352（数字营销）等3个国际标准化技术机构成立。长期致力于推动“贸易发展与标准合作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