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笔者拜访了马来西亚制造业联合会（FMM）。陪同拜访的是马来西亚服务商联合会（MSPC）。原本这是一次很常规的交流，但在交谈中，FMM主席李祖国（JACOB LEE CHOR KOK）透露了一个颇值得玩味的信息：FMM已于2025年8月将其英文名称由"Federation of Malaysian Manufacturers"更名为“Federation of Malaysian Manufacturing”。
表面看，这似乎只是一个英文名称的调整，甚至只是一个词形从复数到抽象名词的变化；但如果把它放到马来西亚当前产业转型、东盟区域竞争格局变化以及全球服务经济加速演进的大背景下看，这个变化并不简单。它释放出一个相当清晰的信号：马来西亚对于“制造业”的理解，正在从强调“制造商”这一主体，转向强调“制造业”这一更完整的产业系统；从关注工厂和企业本身，转向关注围绕制造业展开的研发、设计、物流、数字技术、认证检测、解决方案、市场服务等整个生态体系。
换句话说，这不只是名称的改变，更可能是观念的改变。而这背后，恰恰对应着今天全球产业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势：
制造业与服务业正在加速融合，服务业“融合化”发展正在成为现代产业体系升级的重要方向。
一、一字之变，背后是产业观的变化
为什么说“Manufacturers”变成“Manufacturing”值得关注？
因为这两个词背后所对应的产业视角并不一样。
“Manufacturers”强调的是制造商、制造企业，是以企业主体为中心的理解方式；而“Manufacturing”强调的是制造业、制造活动和制造生态，是以产业系统为中心的理解方式。前者更偏重“谁在生产”，后者则更关注“制造如何发生”“制造由什么支撑”“制造如何创造更高附加值”。
这种转变并不是语言游戏，而是全球产业发展逻辑变化的一个缩影。
过去谈制造业，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厂房、设备、工人、产线和产品本身。制造业的竞争，也往往被理解为成本竞争、规模竞争和交货能力竞争。但今天，如果仍然用这种狭义方式理解制造业，已经很难解释现实中的很多变化。一个产品能不能成功，并不只取决于能否把它生产出来，还取决于能否完成研发设计、工艺优化、测试验证、标准认证、品牌传播、供应链组织、售后维护、数字赋能以及持续升级。也就是说，现代制造业越来越不是一个孤立的“生产过程”，而是一个由大量服务能力支撑起来的综合系统。
因此，当FMM把名称从“Manufacturers”改为“Manufacturing”时，它所传递出的信息，至少可以理解为：马来西亚产业界对制造业的认知，正在从“企业集合”走向“产业生态”，从“制造主体”走向“制造体系”。而这个体系中，服务业不再只是外围支持，而是越来越成为制造业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二、这不是马来西亚独有现象，而是全球趋势
如果说FMM的更名提供了一个很生动的观察切口，那么更大的背景是：全球范围内，制造业和服务业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制造业和服务业常常被视为彼此分开的两大产业板块。制造业负责“生产有形产品”，服务业负责“提供无形服务”。一个被视为实体经济的主体，一个被视为实体经济的配套。
但今天，这种二分法越来越难以成立。
一方面，制造业越来越离不开服务。研发设计、工业软件、系统集成、检验检测、物流配送、融资租赁、品牌营销、售后服务、数据分析、远程运维，这些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制造环节，但它们对制造业竞争力的影响却越来越大。很多企业最终比拼的，已经不只是“谁能造”，而是“谁能提供更完整、更高效、更持续的解决方案”。
另一方面，服务业也越来越需要进入制造场景，才能形成更高附加值。脱离实体场景的服务，往往容易停留在低端化、同质化竞争中；而一旦深度嵌入制造业，服务就会从一般性支持升级为创造产业效率、提升产业价值、延伸产业链条的关键力量。
这就是今天反复被提及的“制造业服务化”“服务型制造”“两业融合”背后的现实逻辑。它们说的其实都是一件事：制造业和服务业正在重新定义彼此。
为什么当下更需要强调“融合化”？
今天谈服务业发展，如果仍然停留在“服务业规模有多大”“消费服务有多活跃”这样的层面，显然已经不够了。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服务业能不能真正进入产业链、价值链和供应链的深处，成为推动产业升级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服务业融合化”发展越来越重要。
所谓服务业“融合化”，并不是简单地让服务业和制造业“合作一下”，也不是在工业园区旁边多配几个服务机构，而是指服务能力深度嵌入制造全过程，成为制造业价值创造、效率提升和竞争力构建的一部分。
具体说，它至少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1. 制造业的竞争已经从“产品竞争”转向“产品+服务竞争”
过去，企业卖的是产品；现在，越来越多企业卖的是“产品+服务+解决方案”。
一台设备，客户关心的早已不只是设备本身，还包括安装调试、培训、保养、备件、远程监测、故障预警、节能优化、软件升级，甚至是否能够按使用效果付费。一个产品如果缺少这些服务支撑，即便制造质量不错，也很难在高端市场形成真正竞争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服务不再是产品卖出去之后的“附赠品”，而是产品价值的一部分，甚至越来越成为决定客户选择的重要因素。
2. 制造业的效率越来越取决于服务能力
很多人一提制造业效率，首先想到的是车间效率、设备效率、人工效率。但在当下，影响制造业效率的因素大量发生在“工厂之外”。
例如，订单能否快速匹配生产计划，物流能否高效协同，库存能否精准控制，设备能否预测性维护，质量问题能否实时追溯，国际市场准入障碍能否迅速解决，这些看似“不是制造本身”的事情，往往直接决定企业成本高低和交付能力强弱。
而这些问题，本质上都与服务能力相关。谁拥有更强的数字服务能力、供应链服务能力、合规服务能力和技术支持能力，谁就更可能把制造业做得更高效。
3. 制造业的升级越来越依赖高端服务支撑
从低端加工走向高端制造，从代工走向自主品牌，从单纯出口产品走向出口解决方案，没有哪一步可以离开服务。
高附加值制造，背后往往有一整套高水平服务体系作支撑：研发设计服务帮助定义更高水平产品，工业软件服务帮助优化流程和工艺，质量认证服务帮助进入国际市场，品牌营销服务帮助提升溢价能力，金融和租赁服务帮助拓展商业模式，售后网络和数据服务帮助维系客户关系。
所以，制造业升级并不只是制造技术升级，同时也是服务能力升级。
三、FMM更名，折射的是一种更宽的工业观
正因为如此，FMM的更名才格外值得重视。
如果仍以传统观念看制造业，那么制造业协会只需要代表制造企业即可；但如果今天所面对的是一个“制造生态系统”，那么行业组织所关注的内容，就必然不再只是工厂、订单和设备，而会越来越延伸到技术服务、商业服务、数字平台、供应链协同、人才培训、标准体系和国际市场服务。
而在此次拜访中，由MSPC陪同，也恰好使这种变化更加直观。制造业联合会与服务商联合会之间的互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现实产业发展中，制造业和服务业已经不可能各讲各的话、各走各的路。双方需要更深入地看见彼此，也需要更有组织地形成协同。
这种协同，不应理解为简单的“服务业去支持制造业”，而应理解为共同构造一种新的产业能力。制造业为服务业提供场景、需求和应用空间，服务业为制造业提供效率、价值和延伸能力。二者不是谁附属于谁，而是在更高层次上重新组合。
四、制造业与服务业融合，最值得关注哪些方向？
如果进一步看，未来制造业与服务业融合最值得关注的，至少有四个方向。
1. 研发设计与制造协同。制造业的价值越来越前移。产品定义、工业设计、用户需求分析、工艺路线设计、试验验证等环节，越来越决定最终产品的市场位置和盈利能力。谁能把高水平研发设计服务嵌入制造前端，谁就更可能掌握高附加值。
2. 数字服务与智能制造协同。今天很多企业都在谈数字化转型，但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买了多少设备，而是有没有形成数字服务能力。工业软件、数据治理、系统集成、远程运维、人工智能应用，这些服务如果不能真正进入制造流程，所谓智能制造就很容易停留在表面。
3. 供应链服务与国际化协同。全球产业环境越复杂，制造业越需要依赖专业服务来应对不确定性。物流组织、仓储配送、贸易合规、认证报关、跨境金融、海外售后网络，这些都直接关系企业能否在全球市场稳定运行。未来制造业的国际竞争，越来越是供应链和服务链协同能力的竞争。
4. 标准、品牌和售后服务协同。产品卖得出去，不等于品牌立得住。真正长期稳定的国际竞争力，来自标准、质量、服务和品牌的综合支撑。谁能把产品质量、认证能力、售后体系和品牌传播结合起来，谁才能从“卖产品”走向“卖信任”“卖长期关系”。
五、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FMM名称的变化发生在马来西亚，但它带来的启发并不局限于马来西亚。
今天建设现代产业体系，已经不能把制造业和服务业作为两个彼此平行、彼此分割的部门去理解。真正有竞争力的产业体系，往往不是制造业单兵突进，也不是服务业孤立扩张，而是二者之间形成深层次互动和协同。
这意味着，我们今后讨论服务业高质量发展，不能只关注服务业增加值增长多少、消费市场扩大多少，更要关注服务业是否真正进入实体经济深处，是否真正成为制造业升级、贸易升级和价值升级的支点。
同样，我们讨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也不能只强调设备更新、工艺改造和产能提升，而应看到：没有研发设计、数字赋能、供应链管理、标准认证、品牌服务和持续运营等服务能力支撑，制造业升级很难真正走深走实。
从这个意义上讲，服务业“融合化”发展，不是服务业自己的事情，而是现代产业体系建设的系统性命题。
观察与思考：未来拼的不是单一产业，而是产业生态
回到4月13日下午这次拜访，最值得记住的，也许并不是一个协会英文名称变了，而是这个变化背后所代表的思维方式在变。
从“Manufacturers”到“Manufacturing”，看似只是一字之差，实际上折射的是产业认知从“主体导向”转向“生态导向”，从“生产导向”转向“价值创造导向”，从“制造本位”转向“制造与服务协同本位”。
未来的竞争，越来越不是工厂之间的竞争，也不是单个服务商之间的竞争，而是产业生态之间的竞争。谁能更早打通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的边界，谁就更可能在全球产业重构中掌握主动权。
制造业因服务而增值，服务业因制造而扎根。二者不再是分立的板块，而是共同塑造现代经济竞争力的两股力量。
而FMM这一次更名，恰恰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一趋势的很有意味的窗口。
【作者简介】姚歆，高级工程师、国际注册管理咨询师，法国巴黎第一大学企业管理硕士。现任中国贸促会商业行业委员会秘书长、国际标准化组织管理咨询技术委员会（ISO/TC 342）主席、国际标准化组织联络中心技术委员会（ISO/TC 351）秘书、亚洲营销联盟（AMF）主席（2024-2026）、RCEP工商咨询理事会中国委员会服务贸易行业联络办公室主任、中国—东盟商务理事会（CABC）服务贸易委员会主席、商务部管理咨询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W/TC 1）主任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服务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MIIT/TC6）委员、瑞士国家标准机构（SNV）质量管理与质量保证全国委员会（INB/NK 140）委员、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全国委员会（INB/NK 174）委员。
两次获得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卓越奖（2023年、2024年），五次获评《中国标准化》杂志标准化新闻人物（2019年、2021年、2022年、2023年、2024年）。曾荣获第九届中国管理科学学会管理科学奖（个人奖）、中国标准化协会2019年标准化助力奖（个人奖）、全国服务业科技创新人物（2025年）。曾任亚洲中小企业理事会（ACSB）主席（2020-2023）。
在电子商务、数字贸易、人力资源管理、校企合作、直播营销、共享经济、在线旅游、商务会展等领域牵头制定ISO国际标准20余项。从2023年至2025年，牵头推动中国成功申请ISO/TC 342（管理咨询）、ISO/TC 351（联络中心）、ISO/TC 352（数字营销）等3个国际标准化技术机构秘书处落户中国。